藤筐落地的重响及这满含惊怒的一句,终于教在场弟子的注意力自苏浮白身上缓缓移了出去,与此同时,那种勾魂噬骨的香气也坚决淡去,他们循声看去,只见路修远正站在门前,嘴唇哆嗦。
待看清那几张脸后,路修远心中就更恼怒了。
虽然方才看见这一水的天青色仙裳后他已有所预料,可真的瞧见自己熟悉的人簇拥在那人身旁时,这种冲击还是山呼海啸而来,囫囵拍了他满脸。
这居然全都是门中弟子、
苏浮白究竟是有多不避讳,才会连门中弟子这种窝边草也下手?其中最小的那个,踏入修真界才二三十年,按照人间的岁数来折算,这也就和十六七岁差不多。——这样稚嫩,苏浮白居然也能动这种心思?
还不是一个,还是多个……
路修远的太阳穴突突突地狂跳。他额头青筋都暴起来了,捏紧拳头半晌才道:“你们这是在做什么?”
“此话还要问,着实没有眼色。”被打断的小师弟面露不虞,冷言冷语,头还贴在师叔祖膝上,“难道路师兄长至如今,竟连人事也不通么?”
路修远当然通。
他自己也曾对云归真人起过这样的心思,自然能看懂这群人幽深的瞳眸中此时写的是什么。——那全是教人无法忽视的占有欲。
他们注视着中间的青年,目光看似濡慕,可其中却暗含着将其彻底撕碎吞吃入腹的偏执。
这样的疯狂,路修远自己就曾有过。可如今放在这些人身上,却教他一下子如鲠在喉。
他不再去看他们,只看向身处其中的苏浮白,张口便道:“苏浮白,我知晓你恨我。”
……这可真是奇了怪了,我都不知晓这事,你是怎么知晓的。
“可你怎能、怎能如此糟蹋自己来报复我?”路修远愈说愈气,声音冷凝,“难道这般左右逢源前支后绌,你便满意了么?”
……这我有什么满意的,说的跟谁想翻车一样,我明明是最专一不过的一人好么?
苏浮白发自内心道:“你对我怕是有什么误会。”
“误会?”原书男主胸膛起伏,似是气的狠了。他咬紧牙关,半晌才放软声音,低低叫了一句浮白。
这一声教原本专注吸师叔祖的弟子都一下子抬起了头,目光锋锐:“你怎配如此叫他!”
路修远不理会众人。他只看着苏浮白。
苏浮白白极了,与幼年时那个灰扑扑狼狈不堪的小乞丐形象极难合至一处。唯有一双眼睛还能看出些小时候的痕迹,黑白分明,澄澈的仿佛一汪山泉水。
他先前为什么不曾看出来呢?
“……浮白。”路修远又叫了一声,声音愈低,“这些日子,我常常想起儿时。”
那时他尚且是个遭地痞无赖欺压的乞儿,低贱的像是地里头掬都掬不起来的一捧烂泥。一双父母俱都好吃懒做,成日里赌钱吃酒,好容易被同情他的人安排进了家富贵人家做工,却也终究是扶不上墙,不好好干活,却去纵火偷人财物,双双下狱后不久就死在了牢里。
路修远不意外,他们那身子骨早就被酒色掏空了。只是他独自被父母留下抵债,主人家又险些被他父母害了,哪能对他有好脸色。剩余的人见风使舵,各个都来磋磨。
这些腌臜过往,路修远都常常逼迫自己去回想,并立誓绝不再堕入此等境地。反而是破庙里,那个曾与他相依为命、夜间悄悄为他盖上茅草的孩童,被他从脑海中抹去了。
唯有这人。
唯有这人,是关怀他的。
“你还记得么?为了抢块馒头,我们还与野狗厮打过,它好利的牙齿,咬一口教我瘸了许久。为了寻块地盘睡,我们与那些老乞丐争了许多日,最后才抢来一个墙角。两三天才能寻着一口吃的,你我也都是平分的——”
“这些,你还记得么?”
他的嗓音是如此轻柔,倒教众人都微微一惊。孟青诚看向师叔祖,无法掩饰心疼之色,也还有些惴惴。
师叔祖曾那般执着于路修远,若是路修远回头,师叔祖还会再被唤起旧情么?
“错认了你,是我的错。”路修远最终低低道,他恳求似的看着眼前人,哑声问,“你我,还能再回到那时么?”
他自会将先前那些过往一一补偿回来。只要苏浮白答应,他定然……
“路修远。”
苏浮白叹了口气,头一次连名带姓唤他,“你说的太晚了。”
真正活在这本书中的那个苏浮白,早便死在他手下了。
世间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情意。那时会垂着筋脉尽断的手费力给这人扯茅草的、会小心翼翼顾及这人自尊的、会大张旗鼓明目张胆偏袒照顾的小炮灰,只是原书中被一笔带过的小人物。他没做过恶事,没害过旁人,从头到尾不过是恋慕一个人。然而这恋慕于路修远眼里,就是彻头彻尾的罪过,成了可供利用可供攀爬的阶梯。宗门里原先爱慕路修远的并不在少数,只有原主被这般冷眼相待,无非是因为身份特殊,路修远要借他扬名、显示自己为人正派而已。
这教苏浮白有些恶心。
“怎会晚?”路修远急急道,“一切从头开始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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